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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掏10万美金对抗市值80亿的组织


且说你在经营一个好几十亿的美式足球联盟。且说科学界—从一个在匹兹堡的病理学家,慢慢全国的神经科学家都起而附和—找上你,他们说脑震荡(concussion)会让你的球员发疯,疯到让他们去自杀,这里,在这些脑组织的切片就是证明。你会加入这些科学家,试着解决这个问题吗?还是你会用你的权力去打击它?

在2002年九月,一个起雾的,如同钢铁般灰濛濛的星期六,Bennet Omalu来到阿勒格尼郡(Allegheny)验尸官办公室,知道他今天的任务:对美式足球员Mike Webster的大体进行解剖。不像大部分住在像匹兹堡这种地方的34岁男人,Omalu对美式足球没有特别喜好。

他在奈及利亚空袭下出生在比亚法拉(Biafra)丛林,美式生活的某些层面让他很迷惑。从他的角度,美式足球是一种漫无目的的比赛,好几个大块头彼此互撞。事实上,要不是有看到那天早上的新闻,他也许不会怀疑那躺在台子上的大体有什幺不寻常之处。

那个礼拜的新闻既令人振奋又令人困扰和兴奋。享年50岁,Mike Webster,九次入选明星赛,名人堂球员。「Iron Mike」。在钢人队打了15年的传奇中锋。他在高挂球鞋后的人生既神祕又充满悲剧,在电视上他们播个不停。他发生什幺事了?

这个家伙怎幺从四次超级盃得主到……在自己的烤炉上尿尿,在自己的蛀牙上涂强力胶?Mike Webster替自己买了一把泰瑟电击枪(Taser gun),用在治疗自己的背痛上,会把自己电到没有知觉,只为了能睡着。Mike Webster已经一贫如洗,或者把钱都捐掉了。他丧失记忆。诉讼缠身。Mike Webster也忘记怎幺进食。很快地Mike Webster连家都没了,他住在卡车上,其中一扇窗户用垃圾袋和胶带封着。

听到这样的闲言闲语让Omalu很困扰—特别是有关于已经过世的人。但是Omalu总是把自己想成是死者的代言人。这就是他对自己工作的看法:一种天职。一位法医病理专科医师的责任就是为逝者辩护和说话—为那些还在这里的人翻译。一具尸体是一则故事,透过身体组织、伤口型态说话,而细胞里藏着秘密。

在解剖室里,Omalu劈啪一声戴上手套,靠近解剖台。他注意到Mike Webster的大体有69英吋长,244磅重。他撑起头部,拾起解剖刀把胸腔划开,打开肋骨。他把心脏拿出来,然后发现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亡的男人应该有的全部症状,这就是Webster的状况。然后他从右耳后头切下去,经过额头,到另外一只耳朵,划成一个圆。他把头皮从头颅上掀开成两片。他运用电锯小心翼翼地从头颅上切下一块帽状,拉开那块帽状,如接近产道里的婴儿般温柔地,他碰到了脑部。

Omalu热爱脑部。在身体的所有组织里,那无疑是他最爱的部分。他有点把它看做是美国小姐。伟大的女主唱!需要如此细心呵护:它的运作需要比任何器官更多能量。大脑!那是他的最爱,他的乐趣来源,那就是为什幺他的专业在神经病理学。

Omalu看着Mike Webster的大脑。他不断在想,这样大只的运动员为什幺最后脑袋变得这幺疯狂?他想到美式足球和脑部伤害。他的思考跳跃几乎没有尽头。他在想,拳击手癡呆(dementia pugilistica)?「拳击手脑病综合症」(punch drunk syndrome),他们在拳击界这样称呼。

临床症状有点像是Mike Webster的状况:严重癡呆—妄想症、幻觉、火爆行为、记忆丧失—因为不断撞击头部所造成。Omalu想,如果长期撞击头部可以摧毁一个拳击手的脑袋,它是不是也会摧毁一个美式足球员的脑袋?那就是让Mike Webster发疯的原因吗?

他自掏10万美金对抗市值80亿的组织
Photo Credit:Josh Hallett@Flickr CC BY SA 2.0

当然,美式足球员戴着头盔,对头颅来说是很好的保护。但是大脑呢?在头颅里头流动,遇到冲击时撞上阻碍。Omalu想:我看过这幺多像是戴着头盔的机车骑士。在表面上一切无恙,但是当你打开头颅,脑袋已经呈现烂糊状。

所以Omalu把Mike Webster的脑拿到解剖板上,将它倒过来,看看两侧,然后再一遍。它看起来十分正常。不像你在阿斯海默症时看到的会变小。他看看电脑扫描(CT)和核磁共振(MRI)的结果。正常。也许就到此为止了。他已经有了死因。但是Omalu不愿放弃。他想要知道关于这大脑更多一点。一定要有一个答案。人们发疯不会没有理由。

他去找他老闆,病理学家Cyril Wecht,并且问他自己可不可以研究这大脑,作些特别的检查,对于脑部组织作电子显微镜研究,也许那里藏了一个故事。

这样的要求并不常见。其他老闆也许会说:「照规定来就好。」,特别是对像Omalu这样的菜鸟,他还没有什幺优秀表现,他的要求只是出于感觉。但是Wecht以不会对重量级案件逃避而闻名—他曾检验过JFK、Elvis、JonBenét Ramsey—他说:「好啊。」他说:「做你需要做的。」

身为一个有深厚宗教信仰的人,Omalu把Wecht的准许当作一种幸事。

当Bob Fitzsimmons接到来自匹兹堡验尸官办公室的电话时已经很晚了,也许已经是半夜,他是西维吉尼亚慧灵市(Wheeling)工作的律师。在办公室熬夜对他来说并不稀奇,他正渡过一个很糟的礼拜。他努力想要了解电话上这人的口音,把他的头往前伸。「不好意思?你需要什幺?」

那颗脑袋。Webster家庭的允许对Mike Webster的脑袋做电子显微镜研究。

喔天啊是Fitzsimmons的第一个念头。好像Webster的案子还不够複杂一样。

Fitzsimmons在1997年第一次遇到Webster,那时后者出现在他的办公室,寻求协助以解决他混乱的人生。Webster是一个巨汉,有着橡树般的手臂和猪脚般大小的手。Fitzsimmons和他握手时忽然迷失了,严重受伤的手指碰到他手掌上不舒服的地方,让他觉得畏惧。就好像那些手指每一根都断过好几次。

Mike Webster坐下来,告诉Fitzsimmons自己还记得人生的哪些部分。他也许已经看过十几个律师和十几个医生。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什幺时候看过谁。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结过婚。他对于离婚法院有模糊的记忆。还有利他能(Ritalin),很多利他能。

「恕我直言,你已经丧失思路了,先生。」Fitzsimmons对Webster说。「你显然有严重的疾病,先生。」那对任何人听起来都不像是好听的话,而坐在这里的是一位英雄,一位Fitzsimmons尊敬的知名美式足球员,就像所有在1970年代挥舞过「恐怖毛巾」(Terrible Towels)的年轻家伙。王朝!黑色和金色!那为这里带来乐观气氛,沿着河流,在阿勒格尼山丘的工厂城镇。而这就是「Iron Mike」本人。

作为人身伤害律师,Fitzsimmons想他在Webster身上看到一个明显的案子,一个受到闭锁性头部外伤所苦的男人—他在车祸和工厂意外的受害者身上看到许多次的那种。没有骨折,头部没有外伤迹象,但有时候会有严重的精神问题、记忆丧失、性格大变、具侵略性的行为。

「请帮帮我。」Mike Webster说。

Fitzsimmons花了一年半找到Webster的所有医疗纪录,分散在宾州西部和维吉尼亚洲西部的许多医生办公室。他让Webster接受四次不同的医学检查,四个医生全部确认Fitzsimmons的怀疑:多次脑震荡造成的闭锁性头部外伤。

Fitzsimmons向NFL提起失能主张。NFL将失能分成好几级,Mike Webster是最低的那一级:部份残障,每个月3,000美元(下同)。

Fitzsimmons说:「喔拜託。」他说如果有人可以符合最高级,那就是Mike Webster。最高级是「全残,与美式足球相关」,那是专属于那些因为上场比赛而残障的球员。那会让Webster一个月可以得到12,000元。Fitzsimmons对NFL说:「四个医生—全部都是同样的诊断﹗」

NFL说不。四个医生不够。他们希望Webster给他们的医生看看。所以他们的医生替Webster作了检查……然后同意另外四个医生的意见。闭锁性头部外伤。与美式足球相关。

NFL养恤金委员会还是无异议通过部份残障。

Fitzsimmons说:「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。」他上诉到巴尔的摩的地区法院,那是养恤金委员会的所在地。法官推翻了NFL养恤金委员会的决定—那是史上第一次对于NFL採取这样的动作。

但是NFL持续抵抗。他们把案子上诉到联邦法院。他们说Mike Webster—生涯当中承受过也许25,000次冲击,现在靠着吃品客洋芋片(Pringles)和小戴比胡桃捲过活(Little Debbie pecan rolls),偶尔有紧张性精神分裂症,好几天蜷成婴儿状态—他们说Mike Webster不符合全残的资格。

Mike Webster和Bob Fitzsimmons在那段日子变得很紧密。事实上Mike Webster缠着Fitzsimmons就像是婴儿缠着妈妈。他在停车场睡觉,等着Fitzsimmons出现来工作。

他会在那待一整天,只是看着、等着,当Fitzsimmons回家时,Mike Webster会回到他的卡车上,给他写信。数百数百封信。「亲爱的Bob,谢谢你帮助我。我们得要坚持力抗下去。我们得要看到这事有结果。」然后他开始谈到战争。血花四溅。信里会无法避免地成为疯子的喃喃自语。

现在他死了。

在2002年,Bob Fitzsimmons不知道到底该对这个在Mike Webster死于心脏病发作四天后,从匹兹堡验尸官办公室打电话来,有混浊口音,要求研究Webster大脑的男人说什幺。Fitzsimmons真诚地对他的客户之死感觉深深哀悼,Mike Webster的人生仅仅剩下那案子、上诉、还有对上那个好几十亿产值的娱乐工业的胜利,后者似乎利用他、让他被摧毁、然后把他像是一块烂肉般地丢开。

现在他死了。

「好。」Fitzsimmons说。然后他把大脑给了Omalu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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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Josh Hallett@Flickr CC BY SA 2.0

日夜飞逝。好几个週末。切片、染色、整理载片。这让Omalu在他研究室的同侪面前感到如此困窘。「他发疯了!」他想像他们会这样想:「他对那大脑看个不停!他在这里待到凌晨两点!」

所以Omalu把Mike Webster的大脑放在一个塑胶桶,把它带回自己在匹兹堡Churchill区的公寓家里。他把它放在客厅的角落,架起一张桌子,一块解剖板,一些刀子和一架显微镜,让他可以不用困窘地尽情工作,没有人会从他肩头上张望,除了他充满同情的妻子Prema。

「那些心里摸不着,眼睛看不到的。」他会这样对她说,这样解释盘据在房子里成堆的书籍和期刊,大量关于创伤、关于美式足球、关于头盔、关于阿兹海默症、关于脑震荡、关于撞击、关于G力、关于蛋白质凝集、关于拳击员癡呆的研究。他得要学更多东西,这样他才能看得更多,这样他才能学到更多东西,然后他会看得更多。

有好几个月,他的脑袋想的都是这个。那变成他的一个天职。说到底他是一个充满灵性的人,他以最私密的方式了解Mike Webster。「帮帮我」他听到Mike Webster这样说。

有一天他开始看一组新的载片,由匹兹堡大学一所实验室为他準备,他从那里订来特製的染色剂。他已经订了太多载片,得要从自己口袋掏腰包付钱。他把这组第一个载片放到显微镜上观察。

「这是什幺?」他大声叫出来:「哎呀,哎呀﹗这是什幺?」

棕色和红色的汙点。到处都是。大量Tau蛋白的累积。Tau蛋白有点像是汙泥,阻塞了运作,杀死负责心情、情绪和执行功能的细胞。

这就是为什幺Mike Webster会发疯。

Omalu把那块载片拿给Wecht和匹兹堡大学的科学家看。每个人都同意:这是一种疾病,或者是一种疾病的样子,而且从来没有人看过。Omalu在想要怎幺称呼它。他想要一个好的缩写。最后,他想出「CTE」,「慢性创伤性脑病变」(Chronic Traumatic Encephalopathy)。

他写了一篇论文详述他的发现。他把题目取为「NFL球员的慢性创伤脑病变」(Chronic Traumatic Encephalopathy in a National Football League Player),把那篇论文放进信封,寄给地位崇高、由同侪审查的《神经外科》(Neurosurgery)期刊。

他想NFL的医生读到时会很高兴。他真的这样觉得。他觉得他们会欢迎这幺重要的发现:科学证据显示像美式足球赛里那样反覆对头部撞击,会造成严重的、使人虚弱的脑部伤害。他觉得他们可以用他的研究试着解决这个问题。

「我那时很天真。」他现在这幺说:「有时后我会希望自己从未看过Mike Webster的脑袋。那把我拽进一个我不想扯上关係的世俗问题。人的卑鄙、邪恶和自私。试着掩盖的人们,控制资讯如何被传播。我起先不知道自己会走进地雷区。那是我唯一后悔的地方。」

关于Omalu在2015年七月号《神经外科》期刊上的文章,NFL的反应并不觉得欢迎。在一封写给编辑的冗长信件中,三位由NFL支薪的科学家说,他们希望Omalu的文章被撤销。

「我们不同意。」他们说。

「严重瑕疵。」

「全然误解。」

三位科学家Ira Casson、Elliot Pellman和David Viano都是NFL轻度头部外伤(Mild Traumatic Brain Injury,MTBI)委员会的成员。他们写给编辑的信用词试图保持冷静,但是每个人都可以读出弦外之音:「这是我们的场子。我们不会向某个不知名的奈及利亚人的狗屁理论低头。」

对Omalu的攻击在于他错误解读了自己在神经病理学上的发现。在他比较平静的时刻,Omalu想到这件事,Casson、Pellman或Viano都不是神经病理学家。他在想,不是神经病理学家的医生,对于神经病理学上的发现,怎幺会解读的比神经病理学家好?

但大多数时候Omalu很难保持冷静。事实上,当听到NFL写信要求撤销时,他大汗淋漓。喝了几杯约翰走路红牌(Johnnie Walker Red Label)后,他才能鼓起勇气阅读他们的信,在那之后他作呕地把它撕成碎片。

Omalu开始质疑轻度头部外伤委员会的正直。在那委员会上没有神经病理学家是一回事,委员会由像Pellman那样的风湿病医生率领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一个风湿病医生?你选一个治疗关节的家伙来率领你的脑部研究?

当然,那时候NFL不知道的是,当Omalu的文章被刊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得到了第二颗大脑,来自前钢人队后卫Terry Long,他因为喝下防冻剂而死,享年45岁。

同样的陈尸间,同样的解剖台,同样的故事。Terry Long的病历和Webster很相似。沮丧。记忆丧失。疯狂行为。进出精神病房。他破产,一贫如洗,而且独自一人。他试过吃老鼠药。他试过其他混合物。没有什幺有效,直到他终于搞对了。

Omalu把Terry Long的脑袋带回家,切片,送去染色,作同样的检测,发现同样的汙点,同样的Tau蛋白。「那东西不应该在一个45岁男人的脑子里。」他说:「那比较像是一个90岁男人,有着阿兹海默症末期的脑袋。」

所以Omalu写了另外一篇论文。他把它叫做「NFL球员的慢性创伤脑病变:第二集」(Chronic Traumatic Encephalopathy in a National Football League Player: Part II),然后把它放进信封,寄给地位崇高、由同侪审查的《神经外科》期刊,该期刊最后没有接受NFL撤销第一篇论文的要求,而且刊出第二篇论文。

有关CTE的新闻,关于退休运动员可能受到使人衰弱的脑部伤害,现在已经上了主流媒体。NFL否认,而且攻击匹兹堡的年轻神经病理学家,说他绝对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幺。

「十分荒谬。」他们对记者说。

「那不是全然的科学。」

「纯粹是臆测。」

Omalu不喜欢他学到的教训。他觉得自己学到美国非常骯髒的一面,有关一个价值80亿的产业如何试图要用最狡猾的手段,让一个出于好意的科学家封口。他开始觉得害怕。朋友警告他。他们说:「你在挑战世界上最有权力的组织之一。也许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进行。小心点!」

然后迎来了光明面。也许是他人生最开心的一天。Omalu接到一通来自Julian Bailes的电话,他是相当有名望的神经外科医生,担任钢人队队医工作已经十年。Bailes是西维吉尼亚大学附设医院的神经外科主席,他和Mike Webster很熟,也是他家人的朋友。他也认识Terry Long。

他了解大脑。他了解脑震荡。他在西维吉尼亚的实验室让老鼠脑震荡,检查那对脑部细胞造成的伤害。他认识退休美式足球员,在北卡大退休运动员研究中心共同主持一项研究,怀疑脑震荡和临床忧郁症(Clinical Depression)间有关联。透过各种奇妙的巧合,Bailes和Omalu的研究彼此接触、交错又平行。

在电话上,Bailes自我介绍,他说:「Omalu医师,我打电话来是要告诉你,我相信你。」

那是第一次与NFL有关係的人确认了Omalu的成果。他跑回家告诉老婆,她说:「你怎幺知道?也许他是在耍你。」他们已经变得越来越害怕。Omalu的父亲会从奈及利亚的村落打电话来,「不要再研究了,Bennet。我听到NFL一些不好的事。他们权力很大,有些人不好惹!」

落井下石的是,那天刚好有个运动记者来拜访Omalu,希望得到几句话,他看到Webster和Long的脑袋摆在客厅的桶子里,于是说:「快把那些拿出你房子!有人可以闯进来杀了你,把这些脑子偷走!你知道你在跟谁打交道吗?」

最终,Omalu把所有大脑组织都送到Bailes在西维吉尼亚的实验室存放。Bailes和Fitzsimmons见了面,这变成一个组织,一个负有如下任务的兄弟会:

第三个案例是Andre Waters—费城老鹰队身经百战的安全卫—他没办法依据NFL退休计画被认定残障,儘管他有数次脑震荡、持续痛苦和严重损害身体的忧郁症。,44岁的他朝自己嘴巴开了一枪。

Omalu拿到大脑,作了检验,发现CTE。

第四个案例是Justin Strzelczyk,他是最年轻的,当他以最戏剧化的方式过世时只有36岁。他在一九九〇年代大部分时间都担任钢人队进攻线卫,Strzelczyk在休息室很受欢迎,一个像山一样高大的人,随身携带着斑鸠琴。在他退休之后几年,每下愈况的情形就开始了。

他开始听到来自「坏蛋」的声音,他相信那不断追着自己。他把车停在纽约州水牛城郊外公路上的加油站,给了某人3,000元,告诉他快往山上跑!坏蛋要来了!然后他回到卡车上加速狂飙,时速90英哩,最后警察足足追了他40英哩。警察设下金属钉,弄破他的轮胎,但是他还是不断不断往前冲,直到他突然转到对向车道,一头撞上载着强酸的油槽车,然后一切都爆炸了。

Omalu拿到大脑,作了检验,发现CTE。

为什幺是这些家伙?Omalu和Bailes在想。为什幺不是其他人?毕竟不是每个退休NFL球员都发疯然后自杀。有多少人年纪轻轻就过世,从来没有接受诊断?为什幺那幺多退休球员身受忧郁症所苦,出现阿兹海默症的症状?Omalu和Bailes会坐下来思考,彼此讨论再思考。

头部创伤,当然了,但是还有什幺?这些家伙有服用类固醇?或是其他药物?有遗传标识(genetic marker)吗?头部伤害是什幺时候发生的重要吗?从医学的角度,那是一个迷人的谜题—他们觉得从NFL的角度也会很迷人。

事实上,Omalu的确问过。在诊断Webster之后很久,他写了一封信给名人堂,提议要全面性、纵向的研究—找到每个名人堂球员,取得他的基因档案,找到基线,每六个月检查他有没有出现忧郁或其他神经精神病学的症状,当他过世时检查他的脑袋。

Omalu那封信石沉大海。所以他六个月之后又寄了一封追蹤。一样没有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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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Josh Hallett@Flickr CC BY SA 2.0

Omalu、Fitzsimmons和Bailes成立了一个叫做运动遗产研究所(Sports Legacy Institute,SLI)的组织,打算对CTE进行更科学的研究。他们有了第四位成员Chris Nowinski,之前是在家庭间仲介大脑的中间人—替Omalu取得大脑来研究。

Nowinski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他似乎有不同的任务。很难準确地指出来。「我们不能一有新案例就去找媒体。」Omalu会这样告诉他。「我们要研究,我们要学习。」Nowinski有更宏大的想法。他说CTE是一个公共卫生的议题,公众有权力知道。他相信SLI可以,也应该上头条。

说真的,如果Nowinski要进行什幺圣战,没人可以责怪他。他不是科学家。他是前WWE摔角手,摔角时的艺名是「Chris Harvard」,他是唯一在哈佛念过书的摔角手。他在大学时打美式足球,但是他当摔角手时的头部重击让他栽进来,特别是最后一次,在Albany的「百事可乐中心」(Pepsi Center),「达德利兄弟」(Dudley Boyz)使出一招「达德利死亡」(Dudley Death Drop),让可怜的Chris Harvard一头扫进一桌来加油的观众中。

视力衰退、严重偏头痛、丧失平衡感、记忆力出问题,他才24岁,有些时候却感觉像是个孱弱的老人。他看了八个医生,才有人花时间告诉他发生什幺事。那些是脑震荡。那些过去的日子。不只是那些让他失去意识的日子。而是全部,也许上百次当他看到星星,感觉「叮噹」—任何造成脑部功能丧失的创伤都是脑震荡,它们全部都很严重,它们全部都是脑部损伤,它们全部都需要被注意,更不要说是再度受伤前的疗癒时间。

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些。没有人告诉他,他每天回来工作都可能造成潜在的脑部伤害。没有人,直到Nowinski遇到一个世界知名的脑震荡专家向他解释一切,所以Nowinski就离开了WWE。

他写了一本充满详细研究的书「头部游戏:美式足球的脑震荡危机」(Head Games: Football’s Concussion Crisis),上了很多电视节目,让Chris Nowinski和CTE议题间的关係声名大噪。

Omalu不了解发生什幺事了。Bailes和Fitzsimmons懂。他们会彼此对望然后说「Uh-oh」。

2007年夏天,NFL新任理事长Roger Goodell在芝加哥召集了第一次全联盟的脑震荡议题高峰会。32支球队的医生和训练员都被要求出席。那会是NFL讨论这件事和聆听独立科学家意见的机会,很多科学家也被邀请参考—总共有300人出席。

他们邀请Bailes参加,但是没问Omalu。

「他们为什幺没有邀请我?」Omalu会问Bailes:「为什幺NFL不想要和Omalu医师说话?」

Bailes没有简单的答案。他了解这些家伙。他知道谁是圈内人谁是圈外人,他也知道政治可以有多骯髒。「他们想要排挤他,把他锁在门外,让他边缘化。」Bailes说:「他是吹哨者(whistle-blower)。」

「那你可以发表我的成果。」Omalu对Bailes说:「你可以拿着我的简报。你可以拿着我的研究,你可以展现给他们看Omalu医生发现了什幺!」那可不是新闻。他已经发表了论文。他们为什幺不听?

所以Bailes就是这幺做。他带着Omalu的载片,下载了他的PowerPoint简报,往芝加哥出发。

到这个时候,NFL对于承认脑震荡问题已经有了些进展。首先,委员会主席Pellman,那位风湿病医生已经下台。其次,委员会宣布一个会摧毁以前一切,针对脑震荡的新研究(那包括对120位退休球员进行临床测试,至少到2012年才会完成。事实上,Bailes已经着手类似的调查,大概隔年就会完成。)

但是那些是真实的,实质进展。NFL颁布了脑震荡管理的标準:「医疗决定必须永远优先于竞争考量。」他们会对所有NFL球员做神经心理学的基线测试—用那当作一种工具,辅助决定一位球员在受到头部伤害之后,要多久才可以回到球场。

(在听到NFL的脑震荡规定之后,Omalu说:「你是说他们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任何脑震荡规定?天啊。」)

或许最重要的是「88计画」(the 88 Plan),那展现了NFL和它对待受到癡呆所苦的退休球员时的人性面。「88计画」来自Sylvia Mackey的一封信,她是名人堂球员John Mackey的妻子,Mackey在小马队就穿88号。

她说,他已经变成一个「不断恶化、暴躁、看护杀手、退化、脑部遭到摧毁的恐怖悲剧。」他从NFL收到的每月2,450元根本不够给付他需要的安养费用。所以「88计画」会每年提供受癡呆所苦的退休球员至少88,000元。

但是这并不代表NFL承担这团混乱的实质责任。它的MTBI委员会发表了科学研究,宣称反覆冲撞头部不会造成脑部伤害。在2007年HBO的特别节目,委员会共同主席Casson被用不同方式问了六次与美式足球相关的反覆脑震荡,是否会导致脑部伤害、癡呆或忧郁症。每一次他都否认。

在芝加哥,Bailes以相反的证据捍卫他的立场。科学的证据。脑部的细胞伤害。他看到有些家伙翻了白眼。他听到有些恼怒的叹息。他想到Omalu,还有他为什幺做这些的原因—他如何对于NFL没有抱持敌意,在他看到Webster的大脑前对NFL如何近乎无知。他想到Omalu是如此纯粹的科学家,还有他如何自己掏腰包花了100,000元追蹤到底。

所以Bailes挺身到底,他展示了Webster近乎完美的脑袋在解剖板上的幻灯片。他展示了切面。他展示了Tai蛋白,那让他一头栽进去的烂泥。他展示了Long的细胞,展示了Waters的细胞,展示了Strzelczyk的细胞。他表现出自己相信Omalu的工作成果。

那次会议并未对媒体公开,但是Bailes记得一清二楚。「他们没有说:『谢谢,医生,那真是太了不起了。』他们对我生气。我心里想:『这是一个发生在全美最受欢迎运动上新疾病,结果它的领导人有什幺反应?疏远发现它的科学家?拒绝相信他发现的科学?』」

在其后的记者简报,Omalu的名字不断被提到,所以Casson这样回应:「就运动员的慢性脑部疾病,唯一有科学根据的证据是对于拳击手和某些越野赛马。在其他运动员身上,从来没有科学的、令人信服的证据。」

完全忽略Omalu的工作。

那其他研究又如何?比如说Bailes于2003年在北卡大和运动医学专家Kevin Guskiewicz就数千位退休运动员的研究,发现遭受数次脑震荡的球员有忧郁症的机率是其他人的三倍?

NFL断定那份研究是「有瑕疵的」。

2005年北卡大的追蹤研究,显示反覆遭受脑震荡的NFL球员有轻度知能障碍(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)或前阿兹海默症的机率是五倍,那份研究显示有阿兹海默症的退休NFL球员比率比走在路上的一般人高出37%,那又怎幺说?

「有瑕疵的」。

那幺,唯一没有瑕疵的实验,就是由NFL付钱找来的科学家所作的研究,刚好与越来越多研究者的意见相异。「那在科学界真是前所未见。」Bailes说:「那就好像美国心脏协会说:『嘿,如果那不是我们赞助的研究,我们不会承认或有所评论。只有我们能搞懂心脏病!』」

或者那会像是1980年代的香菸业—每个人都说香菸会造成癌症,除了那些从香菸身上赚钱的人。

如果不是这幺不负责任的话,那真是荒唐得可笑。

毕竟,生死交关的,是人的性命。受到头部伤害的运动员,总是受到男子气概文化的压力:快回到场上!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!不要表现出你的痛苦。更不要说那些想要打进职业球队的大学美式足球员、高中美式足球员、儿童联盟。

在这个时候Bailes大发雷霆:

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好几十亿的产业。他们要从什幺时候开始负责任?就说你是个孩子,你决定要打美式足球。你知道你可能弄伤膝盖,甚至可能扭伤脖子变得瘫痪。那些都是已知的风险。但是你不知道会变成一个脑部受伤的年轻人。NFL应该领导世界找出答案,承认那些风险。他们应该感谢我们把研究提给他。他们要从什幺时候开始负责任?」

「听着,两年前奥克拉荷马大学刊出了一篇开创性的的论文。他们在奥克拉荷马大学球员的头盔里装加速仪,用来测量加速度。然后他们把G力纪录下来。这样我们就知道当美式足球员被击倒时,他承受了大约60到90G。比较起来,战斗机驾驶在5G或6G时会失去知觉,但那是持续一段时间。那些美式足球承受的G力只有几毫秒,非常短暂!碰!他们发现在球场上,戏剧化的例子是没有防备的接球员受到的冲击大约100G。那把他们击倒。非常戏剧化,每个人都亲眼见到。但是线卫呢?他们每一球实际上都承受了20到30G。因为他们开球时就用头互撞。每一球。」

「头盔不是解答。在头颅里头,脑袋也有某些程度的变化。它会漂浮在脑脊髓液(Cerebrospinal fluid)中。它就在那液体里浮着。当头突然停止下来时,大脑会继续晃动,弹回来。所以当我受到撞击时,碰,我的头颅停止了,但是我的大脑持续往前约一公分。碰,碰,它会弹回来。所以就算你有一呎厚的护垫,那也没办法改变那种加速度和减速度的现象。还有很多伤害是因为旋转。那些纤维因为旋转而断裂。当你带着面罩时,那就好像一个支点:你受到撞击,你的头天旋地转。很多纤维就在那时候被剪断—因为旋转。头盔没有办法避免这点。」

「还有,你最近有看过头盔吗?在美式足球的古早年代,你是戴着那种皮质帽子保护耳朵。就这样而已。你不会注意到头部。你会在第一次进攻就被撞昏﹗即便在六十年代,头盔也就是薄薄的一层。现在的头盔像是武器一样。」

「所以我对NFL说:『你为什幺不减少头部的撞击?少让他们撞击到头部!让线卫用蹲踞的方式开始进攻,而不是弯腰用头撞头。让他们站起来,像是保护传球者时那样。就不会一定得要造成头部接触。』」

「完全无动于衷。他们也一句话也不说。我是谁?我只是一个在实验室让上百只老鼠接受脑震荡的家伙,一个打了十年球的球员,一个当了二十年的边线医生。我懂什幺?只是某个愚蠢的神经外科医生而已。」

「NFL没有回答任何我们提出的问题,它只是闪躲,对我们不断射箭。批评我们。说我们的成果只是一派胡言。他们只有攻击我们。」

他自掏10万美金对抗市值80亿的组织
Photo Credit:Josh Hallett@Flickr CC BY SA 2.0

第六个案子是Tom McHale,他打了九年进攻线卫,大部分时期是在坦帕湾海盗队。忧郁症和关节慢性疼痛让他发现羟可酮和古柯硷。,45岁的他因为合併服用这两者而殒命。

Omalu拿到大脑,作了检验,发现CTE。

他决定不要对媒体公开McHale的案例。NFL已经很火大。他们拒绝承认CTE或任何Omalu的研究,或甚至,Omalu本人。似乎他们想要乾脆假装Omalu不存在。

而后者很厌烦,厌烦于坚持说是,Bennet Omalu是个真人,他发现了一种真实的疾病,真的会对人造成伤害,即便你坐在那里否认。和NFL公开争论只是让他从研究中分心。他会安静地持续工作,检验大脑。他会把志向放在治癒这疾病。他会準备科学论文,一切以科学为证。

这种想法让Nowinski这边的关係崩溃。安静地持续工作?但是Nowinski正在建立SLI;他在替自己打响名号。拆伙是意外且丑陋的,直到今日两边都对发生什幺事各执一词。 Nowinski得到SLI,与波士顿大学医学院合作建立了「创伤性脑病变研究中心」(Center for the Study of Traumatic Encephalopathy)。他在神经退化疾病专家Ann McKee指导下建立了大脑银行,并且持续重要的工作,诊断出更多CTE的案例,蒐集了超过一百位同意在死后捐出大脑作研究的运动员。

的确,不经意想要对CTE研究更多的人,轻易就会被引导到SLI和波士顿集团—SLI有个推特帐号,有个颁奖典礼,SLI的网站上是Nowinski的照片,还有连结到他在电视报纸上的访问。慢慢的,Omalu的名字从这些故事中淡出了,接着是Bailes,还有Fitzsimmons,还有他们的努力战役。那些都是故事,在不断複述中慢慢被简化和省略。

历史是被写出来的,说话大声的人宣示势力範围,英雄是被发明出来的。

波士顿集团想要看看Tom McHale的大脑,在家人的要求下,Omalu同意了。所以他把大脑切成两半,其中一半寄到波士顿。他说请不要将诊断结果告诉媒体,他正在準备一篇辨认出CTE亚型的科学论文。Nowinski对这段对话的记忆截然不同。他说Omalu从来没有回电,直到今日,他都激烈捍卫自己把McHale诊断结果公开的决定,就在2009年超级盃那週,就在坦帕湾。他登上头条,宣布波士顿集团,而不是Omalu,在另外一位NFL球员身上诊断出CTE。(Nowinski说他是代表McHale家庭发言。)

「天啊。」看到CNN新闻的Omalu说:「那是我的大脑﹗他们竟然对于谁诊断那颗大脑说谎﹗」

那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邪恶,让他产生提起诉讼和复仇的心态。

但是Omalu没有变得邪恶。他提醒自己:「我每天都在验尸,所以每天都在提醒我人终会死。那让我变得非常虔诚。我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死,我知道我会受到上帝审判,所以当我在这世上时有很多事情要做。」

西维吉尼亚州的摩根城(Morgantown)被冷杉和硬木围绕,那是个藏在阿帕拉契山谷的城镇,煤矿令人昏昏欲睡地堆在驳船上,沿着孟农加希拉河(Monongahela River)进进出出。那所大学—还有它世界级的保健卫生设备—是那里最大的建筑。

在Bailes的办公室里,他的秘书Becky刚收到一个包裹,正在挖掘包装填充物。以前当她摸到一个纸盒拉出一罐脑子时,她总会觉得很困扰,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。

罐子里装的是Omalu诊断出的第15例CTE—他看过最戏剧化的。他还没準备好要对媒体公布这件事。

「你的大脑已经到了。」Becky对也是刚刚抵达的Omalu说。他不喜欢跟大脑一起旅行。他相信UPS。「你的旅途还愉快吗?」

「当然,当然,当然。」Omalu回答说。他的脸像胡桃木那幺深色,圆圆的充满孩子气。他的动作流畅、冷静且有效率。「但是我的裁缝师不在!」他告诉Becky。

Omalu在两年前搬到加州—他接受了San Joaquin郡首席法医的职位—但是他依然向匹兹堡的一位裁缝师买所有西装。它们几乎全部都是蓝色宽条纹,暧昧地闪耀着,无可挑剔的合身。量身订做。衬衫也是。他不喜欢口袋。如果你的衬衫上有口袋,你的口袋底端就会有露出线头的风险。那就是他的想法。不要有口袋—就没有线头。就是这幺简单的逻辑。

Fitzsimmons也来了,纤细的他带着开怀的笑容和素净的打扮。「兄弟,你还好吗?」他对Omalu说:「今天一定得要打红领带,不是吗?」两个人互相拥抱,拍拍彼此的背。

最后,Bailes忽然打开门进来,刚离开手术房的他还在擦洗手臂,口罩半挂在嘴边。他手里拿着一罐健怡可乐。「你们想要来点核果吗?想吃点什幺吗?苏打饼乾?我还没吃饭咧。」

他们在会议室放鬆,像是乡村人一样彼此问候、开玩笑,然后忘记了时间。

「所以这家伙,他来自某个聪明人的科学杂誌。」Omalu说:「然后他说:『Omalu医师,你真是个聪明人!你为什幺虎头蛇尾呢?』然后我告诉他,我说:『Omalu医师绝不虎头蛇尾。』」

「虎头蛇尾。」Bailes朝着Fitzsimmons微笑地说。他们两人对Omalu的景仰是充满关切的,就像是父亲一样。即便前者的用字只是完全真诚。

然后他们谈到正经事,Fitzsimmons把一堆文件抽出来。

「我需要读吗?」Bailes说。

「我是你的律师,我说就签吧。」Fitzsimmons说,然后三人都拿出自己的笔,找到自己名字,后头写着「以下合称为「脑部创伤集团」(The Brain Injury Group)」

一间大脑银行。洛克斐勒基金会(The Rockefeller Foundation)。一栋全新、造价3,000万元的研究机构。布兰琪洛克斐勒神经科学机构(The Blanchette Rockefeller Neurosciences Institute)在一年前开幕,就在Bailes办公室对面—一栋漂亮的建筑,佔地78,000平方英呎,有着最先进的实验室空间。

那是世界上唯一专注于人类记忆和记忆失调研究的非营利独立机构,与西维吉尼亚大学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有合作关係。Jay Rockefeller参议员以他的母亲布兰琪为名,后者在1992年因为阿兹海默症过世。现在,Webster的大脑和Long及其他人的大脑都会在一楼—一间专注于脑部创伤和CTE研究的实验室。

他们还在蒐集大脑,但是依然还有很多,他们想要得到Steve McNair的大脑,还有拳击手Roy Jones Jr.同意在死后要捐出大脑。新的研究中心预计这个月开幕。

Omalu把目光放在治癒CTE。为什幺不呢?

「你在比赛前服用一颗药丸,可以避免Tau蛋白的增生。」他说:「就好像你服用阿斯匹灵避免心脏病一样。」为什幺不呢?「这是我们现在应该谈论的。而不是来来回回的人性自私面。不是NFL的政治和卑劣行为。任何人还想否认这种疾病就是疯了。现在的问题是解方。既然我现在了解病理了,那是我的下一步。」

脑部创伤集团正在準备七份新的科学论文。新发现。CTE的亚型。可能的基因型态。Omalu不会虎头蛇尾。他把对话移出公众领域,认真工作,Fitzsimmons处理和洛克斐勒的事宜,Bailes负责科学论文,说真的,他们想要的是NFL加入他们一起试着找出答案。

那显然很难成真。他们最后听到NFL的讯息,是NFL在2008年像是最后一搏似地要反驳Omalu的成果。我们已经和一位科学家谈过了。世界上研究Tau蛋白的权威。我们想要把他送去西维吉尼亚看看你们的成果。

Bailes同意了。

来自纽约艾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(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)的神经病理学家Peter Davies研究阿兹海默症和Tau蛋白超过30年。他没有从NFL收受任何金钱,甚至停车费都没有。他对于自己在西维吉尼亚发现什幺有很多怀疑。他已经检验过数以千计的大脑,但是从没看过任何近似于Omalu在他的论文中描述的Tau蛋白堆积程度。他相信Omalu出自好意,但是太过天真和被误导。「我很怀疑。」他说:「我不认为那里有任何东西。」

所以当Davies在2008年十月来到西维吉尼亚时,他很有礼貌地微笑着走进Bailes的实验室,Omalu把第一个载片递给他,然后他在显微镜下观察,他说:「哎呀。」他说:「哎呀。」他说:「这是什幺鬼?」

就这样持续了两天,一片接着一片。Davies的唯一怀疑只剩下载片本身的汙渍。也许技术人员不是採用最先进的设备和仪器。他问Omalu可不可以给他一些细胞样本、大脑切片带回他在纽约的实验室,他可以用新的载片和自己的仪器、自己的技术人员、自己独有的染色技巧。

「当然,当然,当然。」Omalu说:「你带点切片回家,和你们的人谈一谈,看看你有什幺想法。」

在纽约Davies的实验室,他做自己的测试,当他用显微镜观察时,他吓到了。Tau蛋白的病症比他在西维吉尼亚看到的更严重了—甚至更明显。「快来看看这个!」他叫自己的研究团队来:「我到底看到什幺?这会把你吓到不行!而这还不只一个案例。我这里有三个案例。成堆的Tau蛋白堆积病症,而这家伙甚至还没40岁……」那比他们在最末期的阿兹海默症病历看到的都还更严重的多—而且在全然不同的大脑位置。

「我的天啊,这太异常了。」Davies说:「我们得要参与。」他写信给Bailes和Omalu。他说Omalu是对的。

「一定要给Bennet Omalu肯定。」他今日说:「因为他是第一个发现的,没有人相信他,业界里没有人,包括我在内。我不认为那里有任何发现。但是当我看到样本,他绝对是正确的。我的怀疑是错误的。」

NFL从来没有揭露Davies的报告,没有将其公诸于世。他们也没有再和Omalu、Bailes和Fitzsimmons谈过话。

他们在2009年五月召开了另一场会议,比芝加哥高峰会的规模要小得多,再度讨论脑震荡和MTBI委员会的工作进度。他们邀请波士顿集团的研究人员参与。他们邀请Davies,后者将自己在西维吉尼亚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。

「毫无疑问那里有什幺。」Davies说。但是他的结论有所不同。他不相信CTE的主要病因是脑震荡或创伤。他甚至以老鼠为主要对象设计研究,来测试自己的假设说类固醇是主要病因。然而,他坦率地承认自己不是像是Bailes的创伤专家,他也没有像是Omalu花上一生观察受到反覆创伤的大脑。

他研究的是阿兹海默症,相信自己没有看过那样的大脑必定是有原因的,而他相信原因就是类固醇的使用。毕竟,那幺多人得过脑震荡—不只是运动员。这幺多年以来,他不是应该在一般人的大脑看到一些CTE的证据吗?但是只有运动员会服用类固醇,所以这就是他追蹤的连结。

Bailes曾和人合着一本关于类固醇和运动的书籍,并不排除类固醇或其他任何因素可能造成CTE,但是他指出合成类固醇(synthetic steroids)直到1959年才被发明—那比首次在拳击手身上发现的拳击手癡呆(dementia pugilistica)案例要晚了30年。

不管如何,无论类固醇理论是否为真,它对NFL来说都不是值得庆幸的假设。它颇为吹嘘的药物测试规定怎幺样?球迷一直毫无挂虑地相信这些又高又快的家伙,现在每年都变得更快更壮只因为……天然。不是因为「增强体能药物」(performance-enhancing drugs)。

不管是脑震荡或类固醇或两者兼有,NFL都面对了一个越来越难否认的问题要解决。

他自掏10万美金对抗市值80亿的组织
Photo Credit:Josh Hallett@Flickr CC BY SA 2.0

MTBI的共同主委Ira Casson参加了五月的会议,他已经不再死忠于NFL的论点—那是当他在2005年共同署名写信要求撤销Omalu在《神经外科》期刊的文章时所写下的。

既然全国各地的科学家都开始接受这研究很坚强,Casson的立场改变了吗?

「没有。」他说:「没有发生任何事足以改变我们在那些信里所写的任何意见。职业美式足球、NFL球员生涯和脑部病变有关係吗?呃,我们不知道。也许。」

那他觉得为什幺如此多的独立科学家都说有关係呢?

「我想那中间有很多……缺陷。」他说。他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,说到底,所有科学家看的都是死人。他说,来自活人的临床资料非常少—那就是MTBI委员会的研究要关注的方向。

「基本上,」他说:「如果你看看医学文献里的案例—纽约时报可不算是医学文献—大部分来说,临床资料都是来自死后所蒐集的:和家属访问,『人们这样告诉我。』等等。你不会看到任何资料显示,呃,这是医生检测他时发现的;这是他的精神病学评估结果;这是他们的神经科医生发现的。完全没有!」

「对我来说,那产生了一个问题就是临床表现(clinical picture)到底是什幺?我不认为从几个自杀案例就跳到假设其他人也是如此是公平的,比方说某个人在高速公路上开快车,那一定是要自杀。呃,我们不知道。我不认为任何人可以告诉你,除非你有实际从事诊断的神经科医生。我想很多人太快下结论。」

「临床资料非常少。」

Fitzsimmons和Bailes还有Omalu坐在Bailes在西维吉尼亚的会议室,仔细思考着Casson的说法。

「临床资料非常少?」Fitzsimmons说。但是他有五位医生,其中一位来自NFL,曾经诊断过Mike Webster,并且作出他有闭锁性头部外伤的结论。「我有一个档案夹那幺厚的临床资料。」

「他为什幺要这样做?」Bailes说:「我不了解为什幺NFL这幺做,你知道,只要拿起一本教科书。」他拿起一本教科书,那种你会在任何医学院的神经外科看到的。

「这本是失智症的神经病理学(The Neuropathology of Dementia)。它非常详尽地描述了Tau蛋白的病理学。有一整章关于创伤导致失智症。所以这是我觉得很异想天开的,竟然还有抵抗。脑部创伤是失智症的风险之一已经人人熟知。为什幺我们还要争辩这点?为什幺我们不能接受它,然后往下一步试着去避免它?」

「临床资料?」Omalu说:「临床资料?不好意思,但是诊断的黄金标準是什幺?解剖!那就是诊断的黄金标準。只有当你把尸体剖开,看看细胞,你才会找到疾病的证据。」

他们这里有15个病例证据,躺在一个罐子里,一个被等待说出的故事。

然后是第16个病例:Gerald Small,一九八〇年代海豚队的角卫。他在加州沙加缅度被发现过世时只有52岁,他没有工作,和阿姨同住,酗酒。沙加缅度验尸官把大脑寄给Omalu,他现在在验尸官的圈子里已经有名了。

Omalu拿到大脑,作了检验,发现CTE。

第17个病例是Curtis Whitley,一九九〇年代在电光队、黑豹队和突击者队打中锋。当他面朝下在西德州一台租来的拖车厕所被发现时,没有穿上衣,没有穿鞋,只穿着蓝色的暖身裤,他只有39岁。

Omalu拿到大脑,作了检验,发现CTE。

「你会想迟早有一天,就像生命中大部份时候,你都得要面对事实。」Bailes说:「我想那有部份是当NFL把它们的专家送到摩根城时的心态。也许它们现在正在计画它们的策略,我不知道。」

,在提出申请之后第七年和Webster过世之后第四年,美国联邦第四巡迴上诉法院(United States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Fourth Circuit)维持了原来判决,认定Webster已经完全且永久地残障,其原因是打美式足球造成的脑部伤害。该项以三比〇做出的判决,让Webster的四个子女和遗孀得到超过150万元的补偿。

他自掏10万美金对抗市值80亿的组织
Photo Credit:Josh Hallett@Flickr CC BY SA 2.0

后来发生什幺事?

2009年10月,美国国会第一次就美式足球员的CTE症状举行听证会。NFL理事长Roger Goodell作证时没有确认美式足球与脑部创伤的关係。加州选出来的众议员Maxine Waters告诉Goodell说:「我想你是个价值八十亿元的组织,但是没有认真看待你们对球员的责任。」

2009年12月,NFL宣布会採用更严格的重回球场规定。任何显示脑震荡症状的球员,在同一天内不得重回球场。

2010年1月,NFL宣布捐赠100万元给波士顿大学,用在「创伤性脑病变研究中心」的大脑银行。

,21岁的宾州大学美式足球队队长Owen Thomas自杀,医生发现他的大脑也有CTE症状,这是最年轻诊断出这病症的球员。

,前芝加哥熊队的Dave Duerson举枪自尽,他把枪口对準胸部,并且留下字条写着:「拜託,我的大脑要捐给NFL的大脑银行。」他的大脑发现有CTE症状。

2011年8月,前亚特兰大猎鹰队的Ray Easterling对NFL提起诉讼,指控联盟有计划的诈欺,并且对美式足球和失智症的关联知情。最后有6,000位退休NFL球员加入诉讼,几乎是联盟所有在世球员的四分之一。

2012年,新闻节目「Frontline」报导,儘管NFL採用了新的规定,但是球季中的脑震荡现象比前一季增加了14%。

,对NFL提起集体诉讼的Ray Easterling举枪自尽。他的大脑发现有CTE症状。

,前圣地牙哥电光队的Junior Seau举枪自尽,他也把枪口对準胸部,受到NFL的鼓励,Seau的家属把他的大脑捐给美国国家卫生总署(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,NIH),而NIH也从他的大脑发现CTE症状。

2012年9月,NFL在新球季开打同时捐赠3,000万元给国家卫生总署,用于医学研究资金,这是联盟92年历史上最大额的一笔捐赠。Goodell理事长说,联盟的目标是「积极与最好的科学家合作,对于大脑和脑部创伤有更多了解。」

2013年,在联邦法院要求仲裁下,集体诉讼达成和解,NFL付出7.65亿元,但是不承认有不当行为,两方持续谈判。

2015年,基于集体诉讼的和解谈判,NFL被要求揭露精确资料显示,三分之一的球员有可能得到与美式足球相关的失智症,而且比一般大众出现在「年纪更轻的阶段」。4月22日,在经过两年谈判之后,法官批准了无上限的和解金额,NFL要对65年间的球员付出10亿元,平均每位球员可以得到约19万元。

延伸阅读:

一个耗费脑筋的勇敢决定 — Chris Borland 五分钟看懂美式足球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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